一股柴油涨价潮,正在搅动全球能源市场盘面。美国能源信息署(EIA)11月10日公布的数据显示,11月9日,美国公路柴油平均零售价格达到每加仑6.127美元,同比上涨约60%。此前,全球多个主要市场柴油价格已创下历史最高纪录。国际柴油市场为何迟迟难以恢复供需平衡?这将给我国石油石化企业带来哪些影响?
高价难降,国际柴油市场症结何在?
国际柴油价格近期屡创新高。国际能源署(IEA)10月发布的《石油市场报告》显示,9月新加坡柴油批发价格一度突破每桶200美元,欧美市场柴油价格更是创下每桶约220美元的历史新高。尽管此后有所回落,但国际柴油基准价格仍接近美以伊战事前水平的2倍。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能源经济与金融研究所所长郭海涛指出,供应接连受挫,是推动本轮柴油价格上涨的主要原因。当前全球柴油市场处于结构性供应紧张状态,中东部分炼厂受损、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限,俄罗斯多家炼厂遭袭,两大重要柴油供应来源同时承压。路透社当地时间11月10日报道称,自10月下旬以来,乌克兰发动的无人机袭击已使俄罗斯炼油能力下降了约30%。
值得注意的是,冲突造成的柴油供应损失,并未随着原油出口的恢复而同步得到弥补。IEA数据显示,9月海湾产油国的原油出口量已恢复至战前水平的75%以上,中东成品油出口量却仍不足战前水平的一半。供应恢复缓慢,库存还在持续消耗。11月2日,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贾比尔公开表示,全球部分地区的柴油库存降至35年来同期最低水平。
冬季需求高峰将至,供应紧张局面短期内恐怕难以缓解。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国际碳中和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董秀成认为,随着北半球取暖与货运需求回升,柴油价格短期仍将维持高位。据IEA预测,此前消耗的柴油库存要到明年下半年才有望逐步回补。
市场分化,我国石油石化企业冷暖几何?
国际柴油价格持续走高,能源供应受扰,部分炼厂遭遇原料之困。
郭海涛指出,国际油价高企叠加部分进口渠道受阻,增加了炼厂原料采购压力。其中,此前较多使用伊朗原油的山东部分地方炼厂受到较大冲击。原料供应偏紧叠加经营压力,导致部分炼厂下调了加工负荷。金联创数据显示,10月我国地方炼厂常减压装置开工率为59.66%,环比下降1.08个百分点。
眼下正值国内柴油消费旺季。金联创分析师王延婷介绍,物流运输用油增加、户外工程加紧施工,带动柴油需求保持坚挺。炼厂开工负荷维持低位,资源补充有限,国内柴油市场呈现紧平衡状态,承担国内供应任务的企业保供压力加大。
董秀成认为,当前国际柴油裂解价差处于历史高位水平,但这并不等于国内炼厂的赢利水平会同步提升。我国成品油价格受到调控,国内外市场存在价差隔离。面向国内市场的炼厂是否能够赢利,还要看原油采购成本、国内需求与政策调控等因素。
变局之下,我国石油石化企业路在何方?
在地缘扰动、库存低位与冬季用油高峰的全球共振之下,保供、转型、盈利三重考验同时压向我国石油石化企业。面对重重变局,何以破局?
——供应端:广开油源,“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金联创数据显示,10月,我国柴油计划出口115.6万吨,环比下降28.11%。成品油出口计划的动态调整,正是国内优先保供导向的直观体现。中国石油规划总院营销所所长丁少恒认为:“国内大型石油石化企业的首要使命,就是筑牢能源安全底线,优先保障民生及重点产业链的用油需求。”
多位专家指出,供给保障体系的构建,既要向外拓展原油进口渠道,也要提升多元化燃料供给能力。
从源头看,风险防控的底层逻辑是货源与通道多元化。过去,我国自中东进口的原油货源和运输通道相对集中,安全风险突出。中国石化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总经理王佩表示:“企业既要稳固中东等传统油源,也要持续挖掘非洲、美洲等增量资源,形成多层供应安全网。”与此同时,在丁少恒看来,供给端应提供丰富的燃料品类,让煤制油、甲醇燃料、LNG等成为柴油短缺或价格高企阶段的有效补充。
然而,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教授张博提出:“油品保供难点不在总量缺口,关键看库存布局与配送运力能否跟得上。”柴油需求分散于物流、农机、工程装备等领域,目前行业的解法是:搭建统一的调度平台,推动资源跨区域、跨企业流动。其中,中国石油甘肃销售与延长石油打通资源互供通道,重构陕川区域柴油调运流向。
——生产端:弹性调节,依靠结构转型重塑企业竞争力。
摩根士丹利的测算显示,2027年二季度,全球计划检修涉及的炼油产能将达到常年春季检修水平的2.5倍。这意味着,当前不少炼厂的高负荷运行,实际上是以透支装置长期运行的可靠性为代价。
短期看,炼厂需增强装置生产弹性。董秀成认为,炼化一体化企业可依托全产业链优势,灵活切换汽柴油产出比例,减少低效柴油产出。同时,需要统筹检修时序,防止检修撞上需求旺季,放大柴油供需缺口。
中期看,柴油单品的发展方向正从“卖柴油”转向“经营柴油馏分”。张博指出:“柴油燃料需求的长期下行趋势较为明确,但柴油馏分作为中间馏分,仍具有较高的化工利用价值。”国内头部企业已在加氢工艺、柴油分质利用和“油转化”技术路线方面形成积累,推动柴油馏分向高纯度芳烃原料、化工新材料原料转化,增强结构性抗风险能力。
拉长周期看,炼化企业的竞争重心正在从规模扩张转向结构升级。郭海涛说:“企业要加快推进产品结构向高端化、差异化转型,重点布局高附加值化工品、精细化学品和特种新材料等。”
——经营端:风控升级,从“锁价格”转向“锁利润”。
专家认为,本轮行情下,库存既是收益放大器,亦是风险源头。张博在调研中观察到,不少地方炼厂延续追涨和囤货惯性,价差高点时加码备货,价差回落时库存减值风险集中释放。他认为,企业要坚持以销定采、按需采购。丁少恒提出:“要锚定炼厂周转周期、配送半径与季节需求,设置库存预警区间,提前布局消费区域,以提高周转效率替代存量博取收益。”
此外,期货、期权等衍生品工具,是当前行业讨论热度较高的风险管理手段之一。张博表示:“不少企业开展套期保值业务,仍将重心放在原油价格走势波动上。本轮行情带来的教训是,真正的风险并非油价涨跌本身,而是裂解价差在高位回落——即原油与其炼化产品之间的价差收窄。”这如同果农只盯树苗便宜就下手,没料到果子价格跌得更快,一年到头收益微薄。
弘则研究能化组研究员张玉昕认为,炼化企业的风险管理思路亟待从单纯“锁价格”转向“锁利润”。一是推行原油与产成品组合套保,匹配汽柴油、航煤、石脑油等产出结构搭建对冲头寸(金融交易中通过反向操作抵消风险的策略);二是合理运用期权,在高波动行情中守住利润底线;三是厘清战略保值与战术交易边界,配套制定极端行情预案。
冬供启幕,油罐里的柴油既要流向万家灯火、工程一线,也要承担炼化行业转型的重任。这一轮全球范围的价差震荡,或会转化为企业产业结构调整的重要动力。
记者:李佳奇 单子晨
编辑:杨子仪
审核:刘泓波 肖程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