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科研人员的三次“突围”
七月的西安，暑气蒸腾。篮球场上，一件湿透的白衬衫格外醒目，一个急停跳投，球应声入网。40岁的人，跑起来像20岁。
他叫李厚补，中国石油集团工程材料研究院非金属与复合材料研究所所长。他在球场上善于捕捉时机，科研中也踩准了中国石油深化科技体制机制改革的关键节点：从体制之困到机制之变，从“纸上论文”到“成果转化”，从论资排辈到青年挑梁，一批批像李厚补这样的科研人，正用自己的成长轨迹，丈量着改革的纵深。
向上 打通人才发展通道
2018年，加拿大ISO/TC 67/SC5“套管、油管及钻杆”年会现场，李厚补带着陶瓷内衬油管国际标准提案首次登台。
“中国技术可靠吗？”
“管子密封结构怎么验证？”
话音未落，台下美国、荷兰、日本等国代表的质疑声已接踵而至，提案被当场否决。彼时，“失败并非源于技术硬伤，而是暴露出更深层的体系性短板。”李厚补坦言。
入职初期，院所资源向资历深者集中，青年人才难以主导重大科技任务，职称评审3年无果，晋升通道几近堵塞。恰逢西安石油大学递来橄榄枝，李厚补动了心，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机会窗口何时才会到来。
转机，始于中国石油推行“双序列”改革，工程材料研究院的专业技术序列岗位公示栏上，李厚补的名字赫然在列。信号明确：技术人员有独立的上升通道。改革不止于此，“十四五”开局，中国石油响应国家“破四唯”的导向，建立了一套差异化、多元化的评价体系，李厚补的团队成为受益者。
“过去，谁愿意做国际标准这些苦差事？实物验证数据整理、建立国际‘朋友圈’等工作耗时费力，且不纳入职称评审和绩效考核。”工程材料研究院企业高级专家徐婷一语道破。
如今，枷锁卸下了。参与国际标准研制的三名同事，在职称评审和技术序列晋升中，得到的加分直接追平省部级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的前三名。院里还同步建立了国际合作联盟机制，把国内六个标准化委员会拧成了一支“联盟队”，李厚补介绍。
机制活了，干劲就足了。数不清多少个凌晨，窗外万籁俱寂，屏幕那头正是北美正午的会议室，越来越多的青年人参与其中，补充全尺寸复合加载试验数据、翻译研究报告……一封封邮件跨越大洋，来回碰撞。2022年，《石油天然气工业陶瓷内衬油管》正式发布，填补了我国主导石油管材产品国际标准的空白。
因成绩亮眼，李厚补依托“绿色通道”顺利通过集团公司正高级职称评审，多年的科研坚守在此刻得到了回响。
向实 让成果转化“有利可图”
科研与生产的壁垒，正在被一场深刻的制度变革凿穿。近几年，李厚补最直观的感受是：埋头写论文的科研人，正走向生产一线。国际标准只是一张入场券，科研的价值终归要在落地转化中接受检验。
2021年，集团公司党组决定将停产停业的新疆中油管业公司（简称中油管业）划转至工程材料研究院。彼时，中油管业厂房荒废、设备停转、人员分流。若是以前，这样的攻坚任务很难有人主动请缨。但现在，李厚补主动申请承担产品研发任务。他迅速组建了3个攻关小组，依托现有产品推动“地面集输用DN250高压玻璃钢管研制”落地转化。大家清楚，为中油管业提供技术支撑，意味着直接连接市场，获取最鲜活的工程反馈。
那段攻坚的日子，研发生产团队像焊在了车间里，一卷卷地缠绕玻璃纤维，一轮轮地调整固化工艺。600多个日夜后，DN250“双密封”高压玻璃钢管新品终于落地。产品创效让中油管业重新焕发生机。
这场翻身仗的背后，是制度对“科研价值”的重新定义。
如今，绩效奖金与价值创造挂钩，《集团科技成果转化创效奖励办法》明确提出，收益向一线转化团队倾斜。“在我们院，基层员工收入超过管理层已不稀奇。”工程材料研究院首席专家魏斌说。
机制活水充分激活科研生产力。但在李厚补看来，短期产品创效远远不够，科研与产业要形成双向赋能的格局。他说：“产线是吃粮的，科研是种粮的，光靠喂可不行。”效益转好后，2025年，他推动中油管业与工程材料研究院签署2000万元的科研合同，用企业的利润反哺科研。
向新 让青年骨干“有枝可依”
体制的齿轮一旦转动，带动的远不止一个车间、一个院所。就在中油管业机器重新轰鸣的同一时期，1500公里外的上海，改革释放的红利也在悄然兑现。
2021年，上海新材料研究院挂牌成立。该研究院虽没有“老牌研究院”的深厚积淀，却充分汲取了工程材料研究院等院所的制度经验，创立之初就实行完全项目制管理模式，赋予项目经理与项目组充分的自主权。
彼时，电子级聚酰亚胺薄膜——这个被业内称为“黄金薄膜”的高端电子产业核心基础材料，八成以上依赖进口。按惯例，这类重大项目往往由资历最深的“老把式”牵头。但这一次，院里把担子交给了一个年轻人，由杨继明担任项目经理。
这在十几年前，李厚补想都不敢想。他说：“那时我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如今是一支队伍托举一个人，这才是改革最大的后劲。”
在这里，科研人员不再被烦琐的行政报表和财务报销缠住手脚，资源真正围着项目转。上海新材料研究院人力资源副总监高阳光介绍，研究院全面启动人才强企工程，推行“首席科学家负责制”，赋予青年人才在技术路线选择、经费使用、团队管理上的充分自主权。
两年时间，杨继明带着团队合成、制膜、测试，再推翻，再重来，使PI膜的三项指标追平了国际“化工巨头”。
“十四五”以来，这样的案例在中国石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安全环保技术研究院的龙姿，30岁出头就牵头完成“新污染物”研究项目策划书并成功立项；中油测井测井技术研究院侯学理，带领平均年龄32岁的团队，成功研制出多维高精度成像测井装备，保障我国首口万米深井测井施工……
夜幕降临，一群年轻的科研人短暂活动后，擦了把汗，转身又扎进了实验室的灯光里。老一辈在戈壁风沙里夯定标准，新一代在精密仪器里突破极限，隔着千山万水，却一脉相承，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让科技价值充分释放，让真正懂技术的人说了算。
记者：李佳奇
通讯员：李磊
编辑：栾奕
审核：刘泓波 肖程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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