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毫米，相当于几张A4纸、一片一次性口罩的厚度。对于被誉为“沙漠活化石”的珍稀树木黑格兰而言，胸高处半径增长0.6毫米，却需要花费1年时间。
6月4日，在我国陆上最大整装气田——长庆油田苏里格气田苏6区自主贡献型生物多样性保护地，一片不足半人高的黑格兰幼苗傲然挺立，长势喜人。距这里3米开外，气井正在平稳运转，工业开发与珍稀草木在此共存共生。
“这堪称奇迹。”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康永祥由衷地感慨，“从事工业生产的人，竟愿意一直护着生长如此缓慢的植物。”
截至目前，长庆油田采气四厂在防风固沙、植被恢复、土地复垦等方面累计投入2.7亿元，并专项投入250万元建立1.2平方公里保护地，守护黑格兰每年0.6毫米、肉眼难以察觉的生长。
距井口不到20米
227年古树正茂
“不能动！这是保护植物，碰了就有人抓！”2010年，采气四厂质量安全环保部副主任倪继华彼时刚到厂里，第一次巡线时，师父指着一棵树厉声道。
“这是啥树，有这么金贵？”倪继华十分好奇。
周围的牧民告诉他，这是黑格兰，从前并不罕见。
72岁的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鄂托克前旗牧民高业生记得，幼年时自家门前有一道长梁，梁上3万多株黑格兰长得葱葱茏茏。一只羊被枝条卡在林中，高业生前去寻找，黑格兰的枝丫、脚下的柠条和麻黄让他寸步难行。黑格兰的材质细密且坚固，为鹰、雀等动物提供了栖身之所，也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高业生见证了它的多重用途。木质多油、防潮而坚硬，既可用作柴火，又适合围牛羊圈。它还是根雕、手串等工艺品的好原料，有人不惜赶路上百里，将黑格兰连根驮走。直至20世纪80年代，鹰、雀没了踪迹，梁上只剩一片黄土，年年飞沙漫天。
“砍了黑格兰，就像把生态群落的房子掀了。”康永祥道出缘由。黑格兰学名是柳叶鼠李，被纳入内蒙古自治区珍稀林木保护名录，在毛乌素沙地脆弱的生态系统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们是开发者，也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分子。绝不能把植物一推，建完井就走。”采气四厂气田开发高级专家张宗伟说。
倪继华与黑格兰的交集越来越多。他每天的巡线路七扭八拐，只因规划的管道上面长着一棵黑格兰——两者相遇，管道宁绕百米，不伤根系。设计井位时，恰巧碰上一株黑格兰幼苗，直井改斜井，树不能移。2010年，苏6-J12井投产，距一棵黑格兰不到20米，老师傅们在树边围起一道篱笆墙，以防“误伤”。当年，采气四厂天然气年产量比上年翻一番。上产节奏再快，大家也要小心地绕着古树走。多年来，采气四厂构建起气田生产功能区一体化植被恢复体系，保持生态系统的原真性。
“看成效如何，人不用说话，树说了算。”康永祥说。苏6-J12井旁边，那棵黑格兰的树龄已有227年，柳芽般的小叶随风摇曳。“井要打几千米深，上面有多少人与设备来来回回，它还如此繁茂，说明长庆人从一开始就有高度的保护意识。”
从250棵老树
到百余株幼苗
“只是不破坏，还远远不够。要保护好，还需要有‘正规力量’。”采气四厂质量安全环保部毛哲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2023年，成为“正规军”的机会来了。中国石油集团发布相关文件，鼓励拥有生态资源的相关单位率先申报设立生物多样性保护地。
想保护，先要把情况摸清楚。采气四厂联合属地政府主管部门、牧区专家实地开展调研，邀请长期从事水土保持工作的长庆油田技术人员李新杰，把气区跑了个遍，划出黑格兰最密集的1.2平方公里；又请来康永祥与相关研究团队，测出该区域280棵黑格兰的树龄。
“这刷新了我对树木生长速度的认知。”康永祥说。
结果比预想的更加震撼——该树种生长周期极长，平均年轮宽度仅为0.6毫米。一人多高的矮树看着平平无奇，竟有百余年历史。250棵黑格兰为百年以上的古树名木，分属二、三级保护范畴。1.2平方公里内，还藏着一片新生的黑格兰幼苗以及其他保护动植物100余种。经过综合评估，采气四厂确定以珍稀物种黑格兰聚集地为中心，设立自主贡献型生物多样性保护地。
2024年8月，中国石油第二批生物多样性保护地在苏6区正式揭牌。区域内所有黑格兰古树被挂牌建档，保护等级一目了然，6套保护监控设施实现全覆盖。毛哲甚至为附近的牛、羊量了“头围”，给黑格兰幼苗罩上护笼，防范家畜啃食等风险。
“他们还带着蒙古语和汉语双语手册到牧区宣讲，给我们一遍遍地普及保护黑格兰的意义。”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乌审旗牧民朝日格勒说。
倪继华觉得还不够。
保护地内，豌豆大小、通体黑硬的黑格兰种子散落在地上，顶上树冠密不透光，底下沙地干出裂口，黑格兰自然繁育能力较差。旁边，一棵几百年的老树死了，不倒。生长以百年计，死亡只需一瞬间。
“我心里急。自然育不出来，人工能不能帮帮忙？”倪继华拨通了周边苗圃的电话，想找些育苗经验。从乌审旗、榆林一直问到江苏，答案无一例外：没听说过。
他没被“零经验”吓退，与作业区的同事趴在树冠下，扒开沙土分辨种子，问林业专家，找牧民聊诀窍。过去一年，采气四厂共培育出黑格兰幼苗百余株，实现了人工自主繁育的突破。
然而，出苗不齐、适应性不强的“谜题”还未解开。或许到倪继华退休，他们培育的幼苗还长不到半人高。
树“木”所需的时间，有时比树“人”更长。
“那也要做，不能让黑格兰消失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倪继华说。
2.7亿元投入
换来“无价”回报
保护地内，黑格兰幼苗旁，是2024年5月立起的编号牌。2年过去了，这些幼苗和当初几乎一模一样。
看不见变化的投入，值得吗？
“现在如此，不代表未来看不见。”采气四厂质量安全环保部副主任陆俊波说。
2018年，他刚入职，进了毛乌素沙地，从作业二区生产区到宿舍楼，步行仅需30秒。可刮起沙尘暴来，他站在生产区大门外，却看不见宿舍楼的门。
几年前，他就感到沙尘少了。从2016年到2022年，分布在气田中的3.563万个沙地验证点位显示，部分监测区域的沙地减幅达48.1%，植被增加了54.06%。
“那是因为我不认识的前辈们，一次背25公斤重的草籽，撒在八九公里长的管线沿途。年复一年地种柠条、沙蒿，才让我们享受到成果。”陆俊波说，“保护黑格兰，就是轮到我为那些不认识我的人做事。”
生态保护要算长远账，更要算当下账。
“保护也是为了开发。不在保护上投入，就要在开发上大投入。”李新杰说。
作业一区苏6-1集气站外，10余条管线在此“集结”进入管汇，植被牢牢地固住尘土，风起而不扬沙。“植物守护的是天然气管线的安全。从前，表土动不动被风吹开，管线裸露，解决冬季冻堵问题费了不少精力。如果黑格兰没了，风沙被‘激活’，气田开发增加的成本将难以想象。”他说。
“‘生态观’的树立，倒逼开发技术不断进步，产生了经济效益。”张宗伟说。
从黑格兰周边小环境改善到气区大环境治理，如何减少碳排放成为重要课题。采气四厂持续推进天然气回收试验项目，减少试气阶段的温室气体排放。回收处理设备与试气井口无缝衔接，每口井平均“抢”回23万立方米天然气。
比起破坏后恢复，节约用地是更好的保护，“大井丛”开发理念逐渐深入人心。在鄂托克旗，采气四厂苏6-3-17区的23口气井整齐划一，直接节约用地146亩；仅在通井到试气阶段，就节约了154万元费用……“开发与保护、减碳与增效，从来不是对立的。”采气四厂厂长、党委副书记王虎说，“我们相信，青山定不负人。”
6月4日，在第55个世界环境日到来之际，苏6井外，长庆油田生物多样性保护志愿服务队种下一排人工繁育的黑格兰幼苗。
他们期待着下一个0.6毫米的生长。
记者：许琳迪 通讯员：李双辉 原艺萍
编辑：姚婕娜
审核：刘泓波 肖程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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